2014年6月16日星期一

風一樣掠過一段茫然的時光


兒時的記憶始終根植在茂密的原始森林裡,和大片的墳地相鄰而居。站在山坡上聽,如潮的松濤裡似乎有誰的靈魂在呼喚,呼喚一段曾經的擁有,終變成了無果的故事埋進了厚厚的泥土裡,長出草,長出樹,繁密得連歎息都無處落腳。當所有的離去開始諱莫如深,如同夭折的風聲獨自躲在屋上的茅草裡嗚咽。那時,如新香港總會想起曹嬸坐在炕沿上低低抽泣的哀傷。

曹嬸的小兒子長得很俊俏,俊得已經不像曹嬸的兒子了,倒像是路上白撿來的大便宜。憨厚淳樸的曹嬸聽了這樣的話,非但不惱,還常歡喜地咧著嘴笑。在陽光塞了滿滿當當一院子的時候,我就會看見曹嬸的小兒子被流著鼻涕的姐姐拉扯著到處瘋跑著玩兒。路過我身邊時,說,讓你媽給你也撿一個弟。於是,我就轉身,一溜煙兒鑽進屋,纏著媽,要撿一個弟,和曹嬸的小兒子一樣的。

那些歡蹦亂跳的日子不用費心想著如何打發就嘩嘩地溜走了,如新香港和山腳下那條小河一樣,從不回頭。

我被允許能去曹嬸家的時候,她的小兒子已經送走了。大人說,那孩子本來就不是曹家的,是天上淘氣的童子偷跑來閒逛的,始終都會被捉回去。曹嬸家那間泥坯的土房,似乎一下子矮小了,灰暗了,充滿了潮濕的氣味。直到曹嬸家搬走,我都很少去了。

漸漸地,我再也想不起曹嬸家小兒子的模樣了,留下的記憶僅僅就是曹嬸側著身,嚶嚶地哭。而山間的風還是和以前一樣,林子裡的空氣也和以前一樣,什麼都沒變。孩子們照常喜歡聚集在林間的運輸公路上,看載滿木材的太脫拉原條車飛馳而過,車輪卷起的飛塵揚得很高,會淹沒了路邊的灌木叢。

那次,車上的樹杈支出來很遠,像一隻大手把李叔家的小改抓起來帶走很遠才放下。小改再也不敢看車了,我也不敢了。因為大人說,我們長得不好,肯定不是天上的童子。命丟了會什麼樣,誰也說不清。那樣說不清的夭折對於孩子來說,如新香港是一種莫名的恐懼。

兒時的恐懼一直在心底藏著,我以為已經忘了。沒想到,讓我重新面對的竟會是這個九月。校園裡的海棠果結得格外多,紅紅的,綴滿了枝頭,壓彎了枝條。大風過後,草叢裡到處都是落下來的果子,每天都會有人彎腰撿拾。

這樣的零落總會讓人覺得幸福,覺得滿足。就像一個歷盡滄桑的老人站在黃昏的晚照裡,端詳走過的所有歲月,每一分鐘都浸滿了風雨對陽光的低吟,那些陳年的香變得無限安寧。

就是這樣的季候,我帶著果子的香氣站在一個孩子的身旁,撫摸著他失去溫度的臉龐,微翹的小嘴在陽光中陷入了沉重的靜默。

那一瞬,我仿佛墜進一片黑色的空虛裡。所有的記憶被陽光切碎,浮在空氣裡,時間脫了水一樣虛弱,無法打撈任何一個碎片。耳邊響起一個女子嚶嚶的哭聲,我分不清是這個孩子的母親,還是曹嬸;我也分不清是站在醫院的大樓前,還是站在山巔上。

恍惚中,一個靈魂,風一樣掠過一段茫然的時光,對著我笑了。原來,我什麼都沒有,如新香港就連媽媽都不是我的。我的淚,一下子奪眶而出。孩子,倘若人間不肯留,就走吧。別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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